「我还没準备好」

2020-06-11 06:06:06 来源:生活纪实600人评论

「我还没準备好」

薇欧拉

距离毕业还有一百五十四天

星期五早上,在学校辅导师玛莉恩.克莱斯尼老师的办公室里。

她有一双和蔼的小眼睛,和一个比例过大的笑容。根据挂在墙面上的证书,她已经在巴特烈高中服务十五年了。这是我们第十二次面谈。

在窗台上的事依旧让我心跳加速、两手发抖,觉得全身发冷,只想躺下来。我等着克莱斯尼老师开口说:薇欧拉.马尔基,我知道妳在第一节课做了什幺事。妳爸妈正要赶过来。医生也都在待命,準备送妳到最近的精神疗养院。

但我们和往常一样开始。

「妳好吗,薇欧拉?」

「很好,妳呢?」我坐在自己的手掌上。

「很好。我们来谈谈妳吧。我想知道妳有什幺感觉。」

「我很好。」她没提并不表示她不知道。她几乎从来不会直接提问。

「妳睡得怎幺样?」

「那件意外」发生一个月后,我开始做恶梦。每次我和她见面她都会问起这件事,因为我犯了个错,不小心向我妈提起做恶梦的事,她又把这件事转告给老师。这也是我之所以来这里以及我再也不告诉我妈任何事的主要原因。

「我睡得不错。」

克莱斯尼老师的特点就是,无论如何她脸上总是会挂着微笑。我喜欢她这点。

「还会做恶梦吗?」

「不会。」

我以前会把梦境写下来,但现在不写了。每个细节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像是我在四星期前梦到自己逐渐融化的那个恶梦。梦里我爸说:「薇欧拉,妳已经走到尽头,大限将至了。我们全都经历过,现在轮到妳了。」可是我不想这样啊。我看着自己的双脚化成一滩泥,然后消失,接着是我的双手。但我并不觉得痛,只记得当时心想:既然一点也不痛,我就不应该介意。只是渐渐消失而已。但随着我的四肢及身体逐渐消失,我还是觉得介意,后来我就醒了。

克莱斯尼老师坐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笑容一直固定在她脸上。不知道她是不是连睡觉都在笑呢?

「我们来谈谈大学的事吧。」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会十分乐意谈论大学的事。以前爸妈睡了之后,爱莲娜和我有时就会这幺做。如果天气暖和,我们就会坐在屋外,天气太冷就坐在屋内。我们会想像自己就读的大学和遇到的人是什幺样子,那个地方一定离印地安纳州这个人口一万四千九百八十三人的巴特烈镇很遥远,我们在这个镇上感觉就像是来自某个遥远行星的外星人。

「妳已经申请了南加大、史丹佛、柏克莱、佛罗里达大学、布宜诺艾利斯大学、北加勒比大学和新加坡国立大学。类别非常繁多,可是怎幺没有纽约大学呢?」

打从升上七年级的那个暑假,我就一直梦想能修习纽约大学的创意写作课程。这都要归功于我那个身兼大学教授及作家身分的妈妈带我参观纽约。她在纽约大学拿到硕士学位,我们在那座城市待了三、四个星期,和她以前的老师与同学交流─包括小说家、剧作家、编剧、诗人等等。我原本打算在十月申请提前入学,但后来发生了那件意外,我就改变主意了。

「我没赶上截止申请日。」一般入学的截止申请日期是一週以前。我已经填好所有表格,甚至还写了作文,却没有寄出去。

「我们来谈谈写作,谈谈那个网站吧。」

她指的是「爱莲娜与薇欧拉(EleanorandViolet.com)」网站。爱莲娜和我在搬到印第安纳州后就设立了这个网站。我们想创办某种网路杂誌,针对时尚、美容、异性、书籍、生活提供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但自从爱莲娜过世后我就再也没碰那个网站了,毕竟这还有什幺意义呢?那是有关姊妹的网站。而且,我的写作能力跟着爱莲娜一起消失了。

「我不想谈那个网站。」

「我记得妳母亲是位作家。她一定能提供非常有用的意见。」

「美国小说家洁莎敏.卫斯特说:『写作是非常困难的事,作家在人间就宛如身处地狱,因此死后将免受一切刑罚。』」

她听到这番话精神为之一振。「妳觉得自己是在受罚吗?」她指的是那场意外,也可能是指待在这间办公室、这所学校、这座城镇里。

「不是。」我觉得自己应该受罚吗?是。不然我怎幺会去剪浏海呢?

「妳认为自己要为发生的事情负责吗?」

我现在用力扯着歪向一边的浏海。「没有。」

她往椅背一靠,脸上的笑容收起大约半吋。我们都很清楚我在撒谎。如果我告诉她一小时前我才被人从钟楼窗台上劝下来,不知道她会说什幺。目前我很确信她并不知道这件事。

「妳后来有再开车吗?」

「没有。」

「妳愿意让自己和父母一起坐在车上吗?」

「不愿意。」

「但他们希望妳这幺做。」这并不是疑问句。从她的语气听来,她似乎和我爸妈其中一人或甚至两人谈过,也许她已经这幺做了。

「我还没準备好。」这是神奇的六个字。我发现这六个字几乎是万用藉口。

她向前倾。「妳有想过回到啦啦队吗?」

「没有。」

「学生会?」

「没有。」

「妳还在交响乐团里吹长笛吧?」

「我是最后一席。」这点在意外发生前后都没改变过。我一直是最后一席,因为我并不是非常擅于吹奏长笛。

她又靠回椅背。我一度以为她放弃了。但后来她又说:「薇欧拉,我很担心妳的进展。坦白说,妳的进展应该远超过目前的程度才对。妳不能永远不开车,尤其现在又是冬天。妳不能一直停滞不前。妳要记住妳是生还者,这表示……」

我永远不会知道这表示什幺,因为我一听到「生还者」就立刻起身走人了。在去第四堂课教室途中的学校走廊。至少有十五个人─有些我认识,有些则不认识,有些人已经几个月没跟我说话了─在我去教室的途中叫住我,说我阻止席尔多.芬奇自杀有多勇敢。有一个校刊社的女孩还想採访我。

在所有我可能「拯救」的人之中,席尔多.芬奇是最糟糕的选择,因为他是巴特烈镇的传奇人物。我跟他并不熟,但我知道他;每个人都知道他。有些人讨厌他,因为他们认为他个性古怪、常和人打架、被学校开除、为所欲为。有些人崇拜他,因为个性古怪、常和人打架、被学校开除、为所欲为。他在五、六个不同的乐团里担任吉他手,去年他还录了专辑。

但他实在……很极端。比方说,他有一天来上学的时候从头到脚都涂成红色,而且那週根本不是「主题变装週」。他告诉某些人他这幺做是为了抗议种族歧视,但又对其他人说他是在抗议吃肉。高二那年他有整整一个月每天都穿披风来学校,用课桌将黑板砸成两半,还从科学教室偷走所有的解剖青蛙,为牠们举行丧礼,再将牠们葬在棒球场上。伟大的安娜.法瑞丝曾说过,平安度过高中生活的祕诀就在于「保持低调」。芬奇却做出正好相反的举动。

我晚了五分钟才走进俄罗斯文学教室,戴着假髮的马洪老师要我们针对《卡拉马助夫兄弟们》写十页报告。全班同学齐声哀号,只有我除外,因为不论克莱斯尼老师怎幺想,我都有「情有可原的理由」。

我甚至没注意听马洪老师对报告的要求,而是在剪我裙子上的线头。我觉得头痛,可能是因为这副眼镜。爱莲娜的视力比我差。我把眼镜摘下放在课桌上。那副眼镜她戴起来很时髦,我戴起来却很丑,尤其再加上浏海。但或许如果我戴这副眼镜的时间够久,就能变得像她一样。我就能看到她眼中的事物。我可以同时成为我们两个人,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想念她(其实最想她的人就是我)。

问题是,日子有时开心有时难过,我并不是每一天都觉得难过。有些事情会出其不意地惹我发笑─像是某个电视节目、我爸说的某句笑话、在课堂上的某句评语─这时我会若无其事地大笑。我觉得自己又恢复正常了,不论所谓的正常是什幺。有时我早上起床,会一面唱歌一面梳洗,或是放音乐跳舞。大多时候我都是走路上学,有时则是骑脚踏车,有时我的大脑会让我忘记自己只是个普通女孩,骑车出来兜风。

爱蜜莉.华德从背后戳了我一下,递给我一张纸条。由于马洪老师每次开始上课时都会先没收全班同学的手机,因此我们才改走传统风格,用笔记本写纸条。

妳真的阻止芬奇自杀吗? ─莱恩

这间教室里只有一个人叫莱恩─或许有些人会说,全世界只有一个莱恩─就是莱

恩.克罗斯。

我抬起头迎向他的视线,他就坐在离我两排的位子上。莱恩长得很帅,有一副宽阔的肩膀、暖金褐色的头髮、绿色的眼眸,脸上雀斑的数量正好让他显得可亲。在十二月以前他一直是我的男朋友,但我们目前暂时分手。

我把纸条放在桌上,五分钟后才写回信给他。最后我写道:

我只是刚好在那里。─小薇

不到一分钟,那张纸条又传回来,但这一次我没有打开来看。我想有许多女孩都会很乐意收到莱恩.克罗斯写的这种纸条。去年春天的薇欧拉.马尔基也会是其中一位。

下课铃响,我留在教室里。莱恩也逗留了一会儿,等着想看我要做什幺,但我只是坐在位子上,于是他便拿起手机走出教室了。

马洪老师说:「薇欧拉,有事吗?」

十页报告对我来说不算什幺。通常老师要求写十页,我就会写二十页,如果他们要二十页,我就会交三十页给他们。写作是我最拿手的事情,比当女儿、女朋友或妹妹更擅长。我生来就是要写作,但如今写作却是我做不到的事情之一。

我几乎什幺都不用说,就连「我还没準备好」都不用。这已经包含在未写明的人生规则手册中,就在「学生失去所爱的人该如何反应」以及「意外九个月后仍无法释怀」两个章节中。

马洪老师叹了口气,将我的手机交还给我。「薇欧拉,写一页或一段文字给我,尽力就好。」我的「情有可原的理由」又救了我一次。

走出教室,莱恩就等在外头。我看得出来他努力想解开谜团,让我恢复原状,回复成他原本认识的那个风趣女朋友。

他说:「妳今天真的很漂亮。」

「谢谢。」

我的视线越过莱恩的肩膀,看到席尔多.芬奇大步走过。他朝我点个头,彷彿他知道什幺我不知道的事情,然后继续向前走。

摘自《生命中的灿烂时光》

Photo:Alpha du centaure,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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